從庫特納霍拉往東開一小時,導航會把你帶上 Hradec Králové 的外環。眼前是加油站、大賣場、環形交叉口,跟歐洲任何一座中型城市沒兩樣。你會加滿油、上個廁所、買杯咖啡,然後開走。
但如果在加油站抬頭往西北方看(大約十公里外那片起伏的農田),1866 年 7 月 3 日那一天,五十幾萬人就在那裡打了一場仗。天黑之前,雙方損失合計超過五萬人:陣亡、負傷、被俘。那場仗決定了德國由誰統一,也間接決定了往後八十年的歐洲長什麼樣子。
五萬人的一天,和一個從此寫進德語課本的地名
1866 年,普魯士首相俾斯麥要把奧地利踢出德意志。兩軍在波希米亞東部相遇:普魯士約 285,000 人,奧地利與盟軍約 240,000 人。7 月 3 日清晨,戰鬥在 Hradec Králové 西北方的村莊 Sadová 一帶展開。
普魯士步兵手上是德萊賽針發槍,後膛裝填,士兵可以趴著上彈;奧地利步兵拿的是前膛槍,裝彈得站起來,而且戰術手冊還鼓勵他們刺刀衝鋒。結果是屠殺式的差距:普軍損失約 9,000 餘人,奧地利與薩克森聯軍合計約 44,000 人,後者裡約有一半是被俘與失蹤。這是自 1813 年萊比錫會戰以來全世界規模最大的一場戰役。
七週後戰爭結束,奧地利退出德意志邦聯。德語世界從此拿 Königgrätz(Hradec Králové 的德文名)當「一戰定江山」的代名詞,連軍樂都有一首〈柯尼希格雷茨進行曲〉。而對捷克人來說,這場仗打在自家的麥田裡,死的人裡有很多是被徵召的捷克農民。
那片戰場現在還在。從外環往西北十公里的 Chlum 一帶,田野裡散落著數以百計的紀念碑,各團各營各自立的:奧地利的、普魯士的、薩克森的,一塊接一塊插在玉米田與樹籬之間,還有一座戰場博物館和瞭望塔。這是歐洲少數幾個「戰場本身就是紀念物」的地方:農民照常耕作,犁到石碑就繞過去。
一座蓋了二十三年、卻沒保護到任何人的要塞
諷刺的是,1866 年的 Hradec Králové 本身就是一座巨型堡壘。1766 年約瑟夫二世下令把整座城市改建成要塞,1789 年完工,佔地 320 公頃,城牆、稜堡、可以淹沒周邊的水利系統一應俱全。
它從來沒守住過什麼。1866 年的決戰打在城外十公里,要塞只當了個背景板。它對這座城市真正的作用是:把它掐住了一百年。城牆之內不准長高、不准擴張,人口卡在原地,房子越蓋越擠。
1884 年,帝國正式撤銷它的要塞地位。城牆從 1893 年開始拆,一路拆到 1914 年。也是在 1884 年,市政府辦了一場國際競圖,替「拆掉城牆之後的城市」畫一張規劃圖。捷克近代都市計畫,就從這張圖開始。
36 歲上任、做了 34 年的市長
1895 年,František Ulrich 當上市長,那年他 36 歲。他一直做到 1929 年,整整三十四年。
Ulrich 的做法很簡單也很奢侈:他不找便宜的市府技師,他去請當時捷克最好的人。第一位是 Jan Kotěra,維也納分離派大師華格納的學生、捷克現代建築的開山者。Kotěra 為他設計的東波希米亞博物館 1909–1912 年蓋在易北河畔,磚紅量體、拉丁十字平面、正面兩尊由 Stanislav Sucharda 設計的坐姿女像(一說代表歷史與工業,館方自己則解為城市最輝煌的那個時代),旁邊還立著一尊年輕 Ulrich 的銅像。1995 年,這棟房子被列為國家文化紀念物。
第二位是 Kotěra 的學生 Josef Gočár。1920 年代,Gočár 為城市畫出全面性的管制計畫(核心的規劃圖成於 1926 到 1928 年):建築高度、街廓線、綠帶寬度,全部寫死在圖上。二十年之內,一座被城牆掐住的省城變成中歐都市規劃的樣板,捷克人給了它一個綽號:「共和國的沙龍」。
Gočár 這個名字你這趟已經見過:布拉格 Celetná 街上那棟立體派的黑聖母之屋,就是他 1911–12 年的作品。他在布拉格用立體派玩一棟房子,在這裡是用一整座城市。

廣場上那根白色的手指
如果你決定進市區,走進老城的 Velké náměstí,會看到三個世紀疊在同一個畫面裡:1307 年由波希米亞王后 Eliška Rejčka 出資興建的聖靈主教座堂(磚造哥德、雙塔)、1574 年動工、1589 年完工的白塔(Bílá věž;鍍金星 1588 年就先上去了,而今天看到的銅穹頂與燈籠,是 1705 年一道雷把塔頂燒掉之後、1728–29 年由當地銅匠重做的),以及巴洛克的舊市政廳。廣場其實是三角形的,不是方的。
Hradec Králové 從 1306 年起就是波希米亞王后的嫁妝城市,名字裡的 Králové 就是「王后的」。Eliška Rejčka 在 1308 到 1318 年間把宮廷設在這裡,主教座堂是她的手筆;1318 年她把嫁妝城賣給國王約翰之後遷居布爾諾,晚年也在那裡度過。1423 年胡斯派把王后住的城堡整個毀掉,只有教堂活了下來。六百年後,一位市長和兩位建築師在同一塊地上,做了第二次重建。
📍 旅人筆記
10/11 從庫特納霍拉往 Dolní Morava,這裡是開車約一小時處、整段路補給最完整的一站:外環一整排加油站(Benzina/ORLEN、MOL、Shell、OMV)加超市,油建議在這裡加滿,再往東進山區站點變少也變貴。如果只停 20 分鐘,就在加油站往西北方看一眼,那片農田是 1866 年的戰場。如果願意多花 15 分鐘進市區,把車停在 Ulrichovo náměstí 一帶(廣場的名字就是那位市長),走到易北河畔看 Kotěra 的博物館正面。你 10/10 在布拉格看的黑聖母之屋,就是他學生做的。
Sources
- Hradec Králové – Wikipedia (EN)
- Museum of Eastern Bohemia – Wikipedia (EN)
- Battle of Königgrätz –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
- Battle of Sadowa or Königgrätz, 3 July 1866 – historyofwar.org
- Procházkový okruh „Salon republiky" – hradeckralove.org
- Bílá věž (Hradec Králové) – Wikipedie (CS)
- Battle of Königgrätz (of Sadowa), 3rd July 1866 – Bellum.cz
- Battle of Königgrätz – Wikipedia (EN)
- Elizabeth Richeza of Poland – Wikipedia (EN)
- František Ulrich – Wikipedie (CS)
- Historie budovy Muzea východních Čech – muzeumhk.cz
- Hradec Králové a Josef Gočár – iROZHLA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