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山延長的那座塔

1963 年 1 月 31 日，整個山頭燒成火球

在混凝土塔出現之前，Ještěd 山頂站著一棟石造旅館。它是德國山岳協會（Německý horský spolek pro Ještědské a Jizerské hory）爭取多年的成果，跨過 1905、1906 兩個施工季蓋成，1907 年 1 月 13 日盛大開幕：二十多公尺高的瞭望塔、23 間客房、一間通鋪、大交誼廳、一圈大露臺。

1963 年 1 月 31 日，星期四。山上水管結凍，工作人員在解凍過程中不慎引燃建築。火勢一起就壓不住，山下整片 Liberec 盆地的人只能站在雪地裡，看著火光把夜空映紅。旅館全毀。而火場裡最要緊的搶救對象，其實是山頂的通訊設備：工人和滑雪教練衝進去把發射器材扛了出來，Liberec 一帶的電視訊號才沒有一起斷掉。

火災之後，Liberec 周邊的居民自發湊錢，想把山頂旅館蓋回來。他們大概沒想到自己在資助什麼。

他把競圖規則撕了，然後拿了首獎

1963 年 2 月，重建競圖開跑，11 位建築師投件。主辦方的條件寫得很明確：山頂要有一間旅館附餐廳，也要有一座電視發射塔。兩種功能，兩棟建築。

當時 39 歲的 Karel Hubáček 在 Liberec 的 Stavoprojekt 已經待了快 15 年。他交上去的圖只有一棟。1963 年 4 月 22 日，評審把首獎給了這個唯一違規的方案。

他日後解釋自己的想法，句子短得像工地指令：「我知道我必須把山延長。並且讓發射塔變成錐形，好讓風能從它上面滑過去。」旋轉雙曲面（rotační hyperboloid）看起來像造型遊戲，其實是在終年強風的山頂上同時解決「氣流」與「輪廓線」的唯一形狀：風貼著曲面滑走，山的三角形剖面被這支圓錐無縫接了上去。你在 Liberec 街上抬頭看，會分不清哪裡是山、哪裡是建築，它後來被票選為捷克世紀建築，原因就在這裡。1969 年，Hubáček 另與 Miroslav Masák 創辦了工作室 SIAL，外號「SIAL 幼稚園」，之後幾十年捷克最好的建築師有一大半出自那裡。

七年工期、六千四百萬克朗、一顆八百公斤的鐘擺

1966 年 7 月 30 日奠基。施工比設計更折磨人：建材全得運上 1012 公尺的山頂，1968 年之後工程一度幾乎停擺，前後拖了七年，花掉 6400 萬捷克斯洛伐克克朗。

結構的邏輯很怪、也很聰明。塔的核心是兩個同心的鋼筋混凝土圓筒（內徑約 4.4 與 12.5 公尺）；從第三層開始，樓板改成從核心吊下來，底下沒有東西撐著。外殼下半部包陽極處理鋁板，上半部改用預力玻璃纖維管，因為訊號要能穿得過去。結構工程師 Zdeněk Patrman 和捷克斯洛伐克科學院合作，在塔頂天線桿內吊了一個重達 800 公斤的環形鋼製鐘擺，抵銷強風造成的橫向擺動。

1969 年，工程都還沒完工，國際建築師協會（UIA）就把 Auguste Perret 獎頒給了 Hubáček。捷克建築到今天只拿過這一次。1973 年 7 月 9 日，整棟建築舉行落成典禮，副總理都上了山；同年9 月 21 日，塔上第二套電視發射設備啟用，Liberec 從此收得到捷克斯洛伐克電視二台。後人常把這兩個日子記成同一天。

1968 年 8 月，一個未來的總統在這座山上對全國說話

塔還在蓋的時候，山頂已經有一座臨時發射器。1958 年 7 月 1 日起，一個業餘無線電社團就從這裡試播。中間那幾年，Ještěd 山頂是一片工地加一根臨時天線。

1968 年 8 月 21 日凌晨，華沙公約組織部隊入侵捷克斯洛伐克，占領軍當天就開進 Liberec。清晨槍聲最密的時候，一輛蘇軍軍用車輛撞進市政廳旁的騎樓，而騎樓底下擠滿了人（紀念資料記載那是一輛為閃避坦克而失控的軍用油罐車）。Liberec 死了九人、48 人重傷；死者最年輕的 19 歲（Zdeněk Dragoun），最年長的 72 歲（Bohumil Kobr）。

接下來三天（8 月 25 日到 27 日），一群技師和編輯在這座還沒蓋完的塔下架起「自由北方工作室」（Svobodné studio Sever），從 Ještěd 對外播送反占領節目。8 月 27 日的直播裡出現了演員 Jan Tříska，和一位劇作家 Václav Havel（當時他離總統這個身分還有 21 年）。Havel 寫的、由他或 Tříska 唸出來的評論，是那幾天最有份量的聲音之一。今天塔上掛著一塊紀念牌。

太空艙裡的家具，後來被論斤賣掉

Ještěd 罕見的地方在於它是整體設計：椅子、餐具、鏡子、走廊柵欄全為這棟建築量身訂做。1960 年代的捷克斯洛伐克，這種待遇通常只有大使館才有。

負責室內的 Otakar Binar 設計了一整套叫做 H-modul 的模組家具，好讓弧形的房間也能擺得漂亮；玻璃藝術家 Stanislav Libenský 與 Jaroslava Brychtová 把八塊玻璃「隕石雨」嵌進混凝土軸身，象徵塔從岩石裡長出來；Jaroslav Klápště 打了走廊的鍛鐵柵，Karel Wünsch 做餐具與鏡面。

然後是 1989 年之後。Ještěd 私有化、幾度轉手，原版家具被賤價賣掉或直接銷毀，大部分被認為已經永遠消失。是一個叫 Ještěd 73 的民間協會慢慢把東西找回來，復原了交誼廳、兩間客房和幾顆有名的絨布蛋椅；2024 年起餐廳內裝開始按原設計復舊，Binar 本人則在同年 5 月過世。

真正的轉折發生在你出發前幾個月：2026 年 2 月，Liberecký kraj 州長 Martin Půta 與 České Radiokomunikace 簽約，以 1.81 億克朗買下旅館與發射塔，另花 280 萬買下館內動產，其中包括兩百多件一度被當成消失了的 H-modul 家具。州政府從 2008 年談到現在，整整 18 年；下一步是大整修與推進 UNESCO 申請。

一條 2016 年才換新的鋼索，和一桶廢機油

網路上所有 2021 年以前寫的 Ještěd 攻略，都會叫你搭纜車上山。那條纜車已經不在了。

它1933 年 6 月 27 日通車，工期整整 12 個月又 12 天，承包商是 Chrudim 的 František Wiesner 公司（1948 年國有化後改名 Transporta Chrudim）。當年它是捷克斯洛伐克第二老的空中纜車；斜長 1188 公尺、高差約 400 公尺、四分鐘到頂。

2021 年 10 月 31 日下午 1 時 37 分，2 號車廂從山頂站出發往下行。出站幾十秒後曳引索斷裂，車廂在一根支柱附近從約 30 公尺高處墜地。車上只有車掌一個人，他沒有生還。同一時間往上行的 1 號車廂載著 13 名乘客和一名車掌，沿著承載索一路滑向下站，最後懸在離地約 15 公尺處，由消防隊一個一個把人接下來。

鐵路監理單位的結論分兩層。第一層是那條索：它 2016 年才製造，卻已經嚴重鏽蝕，原因是定期停駛期間 2 號車廂就停在下站，雨水滲進纜索，而例行保養時用的是廢機油而不是新油。第二層更致命：車廂之所以直接墜地、沒有被夾住，是因為能自動觸發煞車的裝置早年被人擅自拆掉了。2023 年 10 月起立案偵辦，2026 年 6 月 30 日檢方向 Liberec 地方法院提起公訴，被告是三名自然人加一家法人，也就是舊營運方 České dráhy，罪名為過失危害公共安全，最重可判十年；ČD 至今否認自己該負責。新纜車最快要到 2029 年，2026 年秋天想上 Ještěd，就只剩觀光巴士和自己走這兩條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