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馬糞堆到總統府：布拉格城堡的一千一百年

蓋了 585 年的教堂，最後趕在聖瓦茨拉夫千年那天開放

西元 930 年前後（各家說法在 929–930 之間），瓦茨拉夫公爵在這塊高地上蓋了一座圓形小教堂，安放聖維特的手臂聖髑。1060 年改建成羅曼式巴西利卡。真正的大工程要等到 1344 年。那一年布拉格升格為總主教區，11 月 21 日由國王約翰（盧森堡的約翰）親手放下基石。但真正推著整件事往前走的，是他兒子、當時還是王儲的查理四世：他要一座配得上皇帝的哥德式主教座堂。

首任建築師「阿拉斯的馬提亞斯」做了八年就過世。接手的是二十多歲的彼得‧帕勒（Petr Parléř），聖瓦茨拉夫禮拜堂與聖詠席都出自他手。然後戰爭接連來了：胡斯戰爭、宗教改革、三十年戰爭。教堂西半部整整空了四百年，中間用一道牆封起來，外面搭著臨時屋頂，像一座蓋到一半就被放棄的巨物。

19 世紀民族復興運動重啟工程，直到 1929 年才收尾：5 月 12 日祝聖，9 月 28 日（聖瓦茨拉夫殉道千年紀念日）正式對外開放。從奠基到完工，585 年。大教堂完工兩年後，館方還請了慕夏設計一扇彩繪玻璃窗，1931 年裝上北側的新總主教禮拜堂，出資者是斯拉維亞銀行。整扇窗講的是斯拉夫傳教士西里爾與美多德的傳教事蹟，中央那一格才是童年的聖瓦茨拉夫與祖母聖露德米拉；窗上還藏著出資者的女神徽記。

三個人被丟出窗外，然後歐洲死掉幾百萬人

1618 年 5 月 23 日，一群新教貴族衝進舊王宮的波希米亞總理府。他們指控哈布斯堡的兩名總督違反皇帝詔書承諾的宗教自由，當場「審判」，然後把斯拉瓦塔（Vilém Slavata）、馬丁尼茨（Jaroslav Bořita z Martinic）和書記法布里丘斯（Filip Fabricius）從約 16 至 21 公尺高（史料說法不一）的窗口丟下去。

三個人都活了。天主教陣營立刻宣稱是聖母顯靈接住了他們。至於那句最著名的回嘴（窗下是一大堆馬糞），其實是後來的新教宣傳小冊才補上的：當時的人根本沒聽過這個版本，八成是為了對沖「聖母顯靈」才編出來的。傳說歸傳說，好用了四百年。

這場後來被稱為「第二次布拉格擲窗事件」的鬧劇，點燃波希米亞起義，接著是三十年戰爭：歐洲近代史上死亡比例最高的戰爭之一，中歐部分地區人口減少三分之一。你今天可以走進舊王宮找到那扇窗。它平凡得令人不安。

七把鑰匙的房間

聖維特大教堂裡最華麗的空間是聖瓦茨拉夫禮拜堂：牆面下半部鑲了一千三百多顆半寶石，配上 1372–1373 年繪製的耶穌受難壁畫。禮拜堂角落有一扇毫不起眼的小門，門上有七道鎖。

門後就是王冠廳，放著聖瓦茨拉夫王冠與波希米亞王室珠寶。七把鑰匙分別由七個人保管，七個人到齊才打得開。這套規矩讓王冠變成一件幾乎不可能單獨被移動的東西。平常你只能站在門外盯著那七個鎖孔想像。

另一件必看的是內波穆克的銀棺：1736 年由 Fischer von Erlach 設計、Antonio Corradini 製作，巴洛克式華蓋由一群銀天使托著，用掉的白銀以噸計（各家說法從一噸到三噸都有）。這位聖人的故事，等你走到查理大橋上會再遇到一次。

黃金小巷從來沒住過鍊金術士

這條全布拉格拍照最多的小巷，名字騙了大家好幾百年。真相沒那麼玄：1597 年魯道夫二世把城牆下的空間分給城堡射手蓋房，房子小得離譜，是因為規定不能超過城牆拱洞的寬度。「黃金」來自 17 世紀搬進來的金匠，跟鍊金術一點關係也沒有。

倒是有一段是真的：1916 年 11 月到 1917 年 4 月，卡夫卡的妹妹奧特拉租下 22 號那間巴掌大的房子，讓哥哥晚上有個安靜的地方寫作。《鄉村醫生》裡多數短篇就在那裡完成。房間太小也太冷，他不能過夜，每晚將近午夜就得走下山，回舊城的公寓睡覺。

1541 年的大火，1918 年的新主人

1541 年一場大火燒掉小城與城堡區大半，檔案、宮殿、教堂全遭殃。今天看到的許多文藝復興與巴洛克面貌，其實是災後重建的結果。1583 年魯道夫二世把神聖羅馬帝國的宮廷搬進來，布拉格短暫成為歐洲的政治、藝術與神祕學中心；他一死，宮廷又搬回維也納，城堡沉寂了三百年。

1918 年捷克斯洛伐克獨立，馬薩里克總統把這裡定為總統府，並找來斯洛維尼亞建築師普雷奇尼克（Jože Plečnik）大改造：花園、階梯、第一中庭的石板鋪面，以及第三中庭那根單體花崗岩方尖碑，都是 1920 年代的作品。一座皇帝的城堡被改寫成共和國的門面，這件事本身就很捷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