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庫特納霍拉聖芭芭拉教堂的飛扶壁與三尖帳篷屋頂
Photo: Pudelek (Marcin Szala) · Wikimedia Commons · CC BY-SA 4.0
Chrám svaté Barbory · est. 1388

一道臨時牆,站了三百多年

一群礦工不服氣,蓋了座敢跟布拉格聖維特較勁的教堂——然後銀子沒了
📚 銀都庫特納霍拉⏱ 約 6 分鐘

從布拉格往東開八十公里,庫特納霍拉的紅屋頂在丘陵上攤開來。觀光巴士停在教堂前的坡道,所有人舉起手機對準那三頂像帳篷一樣的尖屋頂,十五分鐘後上車離開。

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一件事:這座教堂的西端,曾經封著一道臨時牆。砌它的工匠只打算讓它擋一陣子,結果它一擋就是三百多年,直到十九世紀末的大修復才被拆掉,換上今天那面新哥德式立面。按照最初的圖,聖芭芭拉教堂應該有現在的兩倍長。工程沒有蓋完,因為地底下的銀子先用完了。

半座教堂:工程停在最尷尬的地方

開工年份是 1388。到 1558 年工程被徹底喊停時,中殿只完成一半,工匠在斷面砌了一道權宜的封閉牆,準備等有錢了再拆掉往西接。錢再也沒有來,這道權宜之作就這樣站著,一站三百多年。

今天你走進去,量到的是長約 70 公尺、寬約 40 公尺的五殿式空間,而這已經是砍半後的版本。更狠的一刀在 1667 年落下:耶穌會在教堂旁邊興建龐大的學院,把西側預留給中殿延伸的土地整片吃掉。原設計那個長度,從那天起就不可能實現了。

從奠基到 1905 年完工,中間隔了 五百一十七年。你在停車場拍的那張照片,是一件永遠交不出完成品的工程。

礦工自己掏錢,跟五公里外的修道院嗆聲

國王沒有出錢,主教也沒有。掏錢的是城裡靠銀礦發財的市民,而他們的動機,一半是虔誠,一半是賭氣。

當時庫特納霍拉的教權握在五公里外塞德萊茨(Sedlec)的熙篤會修道院手上。城裡的富商與礦業經營者想要精神上的自主權,跟修道院纏鬥了幾個世代。他們最後想出的辦法很有畫面感:把新教堂蓋在城牆外面,蓋在布拉格教會(Prague Chapter)持有的一塊地上,一步跨出塞德萊茨的管轄範圍。

既然要嗆,就嗆到底。第一位建築師據信是揚‧帕勒(Jan Parléř),彼得‧帕勒的兒子;帕勒工坊正是布拉格聖維特主教座堂的班底。一座礦工城的教區教堂,卻用了皇家主教座堂的設計團隊、對標主教座堂的規模。他們沒有蓋過頭,是刻意要蓋到這麼大。

恐怖父親的下場:一道閃電把他燒成灰

為什麼是聖芭芭拉?她的故事本身就是一齣家庭恐怖片。

傳說(成形於七世紀左右)裡,異教徒父親狄奧斯科魯斯(Dioscorus)為了保護美麗的女兒,把她鎖在一座塔裡。芭芭拉在塔中改信基督教,並且拒絕父親安排的婚事。父親暴怒,親手把她押去見總督;她受刑後,行刑的人就是她父親本人。而狄奧斯科魯斯回家的路上被閃電擊中,當場燒成灰燼。

正因為這道「毫無預警的死亡」,芭芭拉成了突然死亡的守護聖人,再延伸到所有隨時可能被地底或火藥帶走的人:礦工、砲兵、爆破工。對一座整城人每天下坑的地方來說,沒有比她更對味的保護者。

但要說清楚:這個人可能從來沒存在過。因為史料真實性存疑,梵蒂岡在 1969 年把聖芭芭拉從《羅馬通用瞻禮單》移除。12 月 4 日的紀念日仍活在礦業傳統裡,只是教會自己已不再把她當成可考的歷史人物。一座世界遺產級的大教堂,獻給一位史學上查無此人的聖女。

牆上那些人,全都在上班

大部分中世紀教堂的壁畫都在講聖經。這裡不是。

「絞盤工禮拜堂」(Hašplířská kaple)的牆上,畫的是礦工搖著絞盤把裝滿礦石的桶子從坑裡拉上來,一個十五世紀的工班正在上工。旁邊的「鑄幣禮拜堂」(Mincovní kaple)則是鑄幣工人拿鎚子敲打銀餅。與其說這些是裝飾,不如說是這座城市在自我介紹:我們的錢是這樣挖出來、這樣打出來的。

另一間 Smíšek 禮拜堂(1485–1492)走完全不同的路子:示巴女王覲見所羅門、圖拉真的審判,全是當時最高規格的圖像學。出錢的揚‧斯米謝克(Jan Smíšek z Vrchovišť)是城裡最有勢力的礦業經營者之一。

聖芭芭拉教堂內部,貝內迪克特‧雷特設計的網狀拱頂
Photo: Benjamín Skála · Wikimedia Commons · CC BY 2.5

銀子的數學:一枚 3.5 公克硬幣撐起中歐

十三世紀末,庫特納霍拉一個地方就供應了全歐洲約 三分之一 的白銀。

高峰落在 13001340 年之間。產量數字各家打架:有研究推估年產可達 20 噸,也有版本說是每年三千到五千公斤、全城約 2500 名礦工與冶煉工。中世紀的礦稅帳本零碎,只能抓區間。總量倒是清楚:十三到十七世紀,這片山丘產出約 2,500 噸銀 與 20,000 噸銅。

錢多到需要制度。1300 年,瓦茨拉夫二世請來義大利法學家 Gozzius of Orvieto,一口氣端出礦業法典《Ius regale montanorum》與全新的貨幣。那枚硬幣叫布拉格格羅申,重 3.5 到 3.7 公克,含銀 94%,硬到從波羅的海一路通行到阿爾卑斯山。鑄幣廠設在城裡的義大利宮(Vlašský dvůr);以全盛期一年三到五噸白銀的量換算,年產可上看 兩百萬枚以上。中世紀的鑄幣帳簿殘缺,各家估算差得不少,但級距就在這裡。

你在教堂裡看到的每一根肋拱、每一塊玻璃,都是這串數字換來的。

礦坑當刑場:教堂停工的六十年

1419 年秋天之後,庫特納霍拉變成獵場。城裡的天主教陣營有組織地追捕胡斯派信徒,抓到之後的處理方式是:丟進廢棄的礦井。有記載提到,1421 年 1 月在普熱洛烏奇(Přelouč)被俘的 125 人,被押到這裡活埋井中;死亡總數各方說法從一千六百人到近五千人不等。編年史家瓦夫日涅茨‧茲‧布熱佐維(Vavřinec z Březové)記的是至少一千六百,後世的記載一路往上加,至今沒有定論。四百年後的 1814 年,霍捷克伯爵在城外的 Kaňk 山立了一根七公尺高的石柱紀念他們,用的是庫特納霍拉自己的石頭。

胡斯戰爭同時讓聖芭芭拉的工地荒了 六十年。1482 年復工後,1489 至 1506 年由馬泰伊‧雷斯克(Matěj Rejsek)完成聖壇的網狀拱頂;1512 年起貝內迪克特‧雷特(Benedikt Rejt)大幅改設計、加上兩道側殿,那道著名的波浪形拱頂就是他的手筆。

Barborská 街的巴洛克聖像欄杆與遠處的聖雅各教堂
Photo: Daniel Baránek · Wikimedia Commons · CC BY-SA 3.0

最上鏡的那三頂帳篷,其實只有一百多歲

所有明信片都在拍的三尖帳篷屋頂,並不是中世紀的原件。教堂在耶穌會手上經歷過巴洛克化與火災後的重修,現在這個銳利的哥德輪廓成形於 18841905 年間,由約瑟夫‧莫克(Josef Mocker)與盧德維克‧拉布勒(Ludvík Lábler)主持的新哥德式修復定調。而且那次動的不只是屋頂:教堂趁機往西補上一個拱頂開間,1558 年砌的那道臨時牆終於被拆掉,換成一面全新的新哥德式西立面。十九世紀的建築師依照自己心中「哥德該有的樣子」,替一座停工三百年的教堂補完了頭。

結果是:庫特納霍拉最古老的天際線,其實是最年輕的那一部分。1995 年,它與塞德萊茨的聖母主教座堂一起列入世界遺產。

1388奠基年
517從動工到完工的年數
1/313 世紀末供應的歐洲白銀比例
庫特納霍拉:歷史城區、聖芭芭拉教堂與塞德萊茨聖母主教座堂—— UNESCO 世界遺產登錄名稱,1995 年

📍 旅人筆記

10/11 自駕從布拉格出發,上午到最划算:光線從東邊斜切進聖壇的彩繪玻璃,遊客也還沒湧上來。進門前先沿 Barborská 街走一段回頭看飛扶壁,那是全捷克最好看的哥德結構之一。進去之後別急著抬頭看拱頂,先往右側繞禮拜堂,找搖絞盤的礦工和敲銀餅的鑄幣工,那才是這座教堂真正的自畫像。最後走到西端,看看那面十九世紀補上的新哥德式立面:1558 年停工的斷面就在那個位置,權宜的臨時牆站了三百多年,到那場修復才功成身退。看完約 45 到 60 分鐘,走出來對面就是 Turistka 咖啡館,再往舊城走去吃午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