庫特納霍拉舊城的巷子裡,一塊木頭招牌寫著 Dačický。裡面是深色木桌、吊燈、大塊烤肉、成排的啤酒龍頭,一副中世紀酒館的樣子,觀光客坐滿。
被拿來當招牌的那位先生,本名米庫拉什‧達契茨基‧茲‧赫斯洛瓦(Mikuláš Dačický z Heslova)。他是這座城最有名的兒子,也是本地紀錄裡最麻煩的人物之一:一五八二年,他在酒館的一場鬥毆裡殺死了一名貴族。
1582 年,U Svobodů 酒館的那一刀
米庫拉什生於 1555 年 12 月 23 日,家族是有紋章的市民階級,稱不上貴族,卻靠礦業與鑄幣爬到城裡的權力頂端,父親翁德熱伊(Ondřej Dačický)當過本地的市政首長。他母親生了 15 個孩子,活到成年的只有五個。這種存活率,是中世紀晚期礦城的日常。
一五八二年,他在一家叫 U Svobodů 的酒館與費利克斯‧諾沃赫拉茨基‧茲‧科洛夫拉特(Felix Novohradský z Kolovrat)起了衝突,動起刀來,對方死了。一名市民殺死一名貴族,在當時足以毀掉整個家族。官司拖了好幾年,他坐過牢,最後和被害者的遺孀達成和解,賠償 125 kop grošů(一百二十五「六十枚一組」的捷克格羅申)。用他自己家族賺錢的那種硬幣,買回自己的命。
他寫的家譜,變成一整座城的檔案
如果他只是個會惹事的富家子,今天不會有人記得。真正讓他留名的是筆。
他留下了《回憶錄》(Paměti)。這本書分兩截:前半是他從先人手上接下來、整理過的舊記事,涵蓋 1297 到 1571 年;1575 年之後才是他自己動筆,一路寫到 1626 年過世為止。表面上是達契茨基家族的家史,實際上是庫特納霍拉這座城從銀礦鼎盛滑向衰敗的第一手紀錄:礦坑出水、幣值貶損、宗教衝突、鄰居的醜聞,他全寫。另一本《直話》(Prostopravda)是諷刺詩與俗諺集,火力對準偽善的權貴。
他的下半場並不風光。一五九○年娶了阿爾日別塔‧姆拉德科娃(Alžběta Mládková),婚姻整整二十年而無子;漫長的訴訟加上庫特納霍拉銀礦的崩盤,讓他晚年財務吃緊。一六二六年九月二十五日死於出生的這座城,七十歲。他的敗落與這座城的敗落,是同一條曲線。

點破:這家店跟他沒有血緣,連中世紀感都是 1970 年代做的
先講清楚,免得你在裡面吃飯時搞錯輩分。
這家餐廳的歷史只回溯到 十九世紀,而且原本開在隔壁棟。它在一九二○、三○年代因為一位姓沙謝克(Šašek)的老闆而紅起來,之後才搬進現在這棟樓。至於那個讓人以為穿越到中世紀的內裝(雕花吊燈、木作、壁畫),是 1970 年代由藝術家多布羅斯拉夫‧佛爾(Dobroslav Foll)與老František Skála 打造的。它算不上古蹟,倒是一件很成功的舞台設計。
店名的由來很單純:米庫拉什‧達契茨基就出生在隔壁那棟房子。餐廳借了鄰居的名字,借了四百年。現在的齊克萊爾(Cikler)家族在 2001 年整修後重新開張,並依照老客人的記憶把遺失的細節補回來,包括前廳那盞掛著美人魚的雕花吊燈。二○一七年他們在達契茨基的出生地開了咖啡館,二○二○年加開公寓。
真正的血脈是啤酒
要說這家店跟米庫拉什哪裡真的接得上,答案在杯子裡。
他的兄長瓦茨拉夫(Václav,卒於 1575 年)在十六世紀於城郊的 Lorec 莊園創辦了一家釀酒廠。那家酒廠幾經易主至今仍在營運,就是今天的 Pivovar Kutná Hora。餐廳供應這家復興酒廠的桶內鮮啤(tank beer),還有一組六款生啤的試飲。
菜單走的是老波希米亞路線:野豬古拉什配薑餅麵餃、醃烤豬肋、烤豬膝,以及一道叫「國王之劍」的串烤大拼盤。夏天最好的位子不在室內,是後面那座十九世紀的木造涼亭,和圍著它的百年菩提樹花園。
📍 旅人筆記
10/11 從聖芭芭拉教堂走過來約十分鐘,中午開始供餐。這是庫特納霍拉的吃肉主場:野豬古拉什配薑餅麵餃是招牌,份量按捷克標準算,兩人點一份主餐加一份配菜通常就夠。天氣好一定要坐後面菩提樹下的花園涼亭。⚠️ 六款啤酒試飲很誘人,但這天是自駕日,捷克酒駕標準是零容忍,開車的人請直接點無酒精版本,讓副駕負責喝。想吃清爽一點的同行者,走幾分鐘到 V Ruthardce 有素食選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