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 Národní 街 22 號的門洞走進去,你會先遇到一段樓梯。這在布拉格是個線索:真正的大咖啡館都在二樓。十九世紀末的房東把最貴的臨街一樓留給銀行和布莊,咖啡館要的是別的東西:高度、採光,和一整排能俯瞰街道的窗。
那排窗後來出名了,跟風景無關。1948 年,有人從那裡往下扔家具。
為什麼一家布拉格咖啡館要叫「羅浮宮」
Café Louvre 1902 年開幕,地址是當時的 Ferdinandova třída(斐迪南大道,今天的 Národní třída)。房子是一棟分離派混新文藝復興風格的商辦大樓,就叫「Louvre 宮」(Palác Louvre),由建築師 Richard Klenka 設計、František Buldra 的營造廠承建,蓋在拆掉的 Trautmannsdorf 宮與 Kern 宅原址上。一樓租給商號,咖啡館開在二樓,一開就是整層。
取名 Louvre 不是隨手挑的洋氣。布拉格建築史網站 Prague Vitruvius 把它的開幕時間和當年城裡那場法國藝術大展連在一起講:1902 年的布拉格正在瘋法國。這種命名邏輯後來成了布拉格咖啡館的標準操作,名字要讓客人一坐下就覺得自己身在維也納和巴黎之間。
1915 年它往地下擴張,開了一間酒窖,客人給它的綽號是「地下墓穴」(Katakomby)。1926 至 1927 年由 Matěj Blecha 建築公司主持大改造(創辦人本人已在 1919 年過世,當時公司由他的兒子 Josef 主持)。原有的門廊被拆除,空間重新分配,還用上了那個年代很時髦的玻璃磚採光。

卡夫卡退社,然後照樣來喝咖啡
開幕那一年,一個講德語的哲學圈子就在二樓固定聚會,由 Berta Fantová(Bertha Fanta)主持,讀的是 Franz Brentano 的學說。成員名單放到今天很嚇人:Max Brod、Franz Kafka、後來當上美學教授的 Emil Utitz、律師 Felix Weltsch。他們甚至有專用的房間。
1905 年,Brod 被這個圈子開除,卡夫卡為了聲援也跟著退出,然後兩個人繼續來聽講座、繼續來坐。這大概是最布拉格式的抗議:我退社,但我不換咖啡館。
店家把愛因斯坦也列在常客名單上,這裡得說清楚:愛因斯坦 1911 到 1912 年在布拉格的德意志大學任教,而 Fanta 的沙龍那時已經搬到她自己家(舊城廣場的「獨角獸之家」)。所以「愛因斯坦來過 Louvre」和「Fanta 的沙龍在 Louvre」是兩件事,別合成一句話講。
演員 Eduard Vojan 也是常客;德語作家 Otto Pick 與 Franz Werfel 從 1913 年起報到。最正式的一筆發生在 1925 年 2 月 15 日:三十八位作家在 Café Louvre 開會,成立捷克斯洛伐克筆會(PEN)分會,Karel Čapek 是第一任主席。一間咖啡館開張二十三年就辦成了這件事。
1948:一次現代版的擲出窗外
二月政變之後,這種「布爾喬亞的華麗咖啡館」在新政權眼裡就是眼中釘。營業被中止,所有設備和家具被沒收或砸毀。而砸毀的方式非常有戲:他們把咖啡館裡的東西從二樓窗戶整批扔到 Národní 街上。Prague Vitruvius 直接把這件事寫成「一場現代版的布拉格擲出窗外」。
接下來四十多年,這一千平方公尺被切開挪作他用。撞球檯、大理石桌、鏡子,全部消失。捷克第一共和時期的咖啡館文化,在這條街上被判了死刑。
一個二十幾歲的人,把它標了回來
轉折在 1990 年代初。布拉格一區公開招標 Národní 街上那一千平方公尺,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 Sylvio Spohr 去看了現場、投了標、拿下租約,接著整修,1992 年重新把 Café Louvre 開起來。
今天的 Louvre 有五張撞球檯的撞球廳,可以下棋、打牌,有能容納十五到一百五十人的包廂,還有面積約四百平方公尺的 Galerie Louvre 當代藝術展售空間。它現在是觀光客名單上的固定班底,這點無需迴避。但你坐的那個位置,確實是布拉格咖啡館文化被扔出窗外、又爬回二樓的地方。
📍 旅人筆記
早上八點開門,早餐時段最像本地人的場子;晚上則是劇院散場後的宵夜地。上二樓之後先別急著坐下,站到窗邊往下看一眼 Národní 街,1948 年那些桌椅就是從這個高度掉下去的。想安靜就避開 12:00 到 14:00 的午餐尖峰,假日先上 cafelouvre.cz 訂位。點一杯 vídeňská káva(維也納咖啡,上面一坨鮮奶油),走之前繞去後面的撞球廳看一眼,那是全布拉格最少人知道的免費景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