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árodní 街走到底,河岸轉角那棟灰色大樓,落地窗後面永遠坐滿人。窗外是伏爾塔瓦河、查理大橋的側影,和一座每晚打燈的城堡。這大概是全布拉格最好賣的一個座位。
但這間咖啡館真正的故事不在窗外。它在 1970 年代那張被監視的桌子,和 1993 年那把撬開大門的工具上。
先有劇院,才輪到咖啡館
這棟樓叫 Lažanský 宮,由建築師 Vojtěch Ignác Ullmann 設計,1861 至 1863 年為 Prokop Lažanský 伯爵而建,一次身兼三種身分:貴族宅邸、出租公寓、辦公樓。1860 年代,作曲家史麥塔納就住在這棟樓裡。今天樓上還住著 FAMU(布拉格表演藝術學院的電影電視系),米洛斯‧福曼的母校。
真正決定這個轉角命運的是對街。1868 年國家劇院奠基、1881 年開幕,一條街突然變成整個捷克民族復興運動的舞台。1884 年 8 月 30 日,Kavárna Slavia 以現在這個名字在一樓轉角開張(這個位置在 1880 年代初就已經有咖啡館營業)。店名取自泛斯拉夫主義的理想。演員散場往哪走?走幾步就到。
你今天坐的那個空間是 1930 年代的版本:1932 年由 Václav Fišer 與外甥 Jaroslav Štěrba 找建築師 Oldřich Stefan 合作,改成裝飾藝術(Art Deco)風格:大理石、木牆、皮革卡座、大鏡子、圓桌,還有那排把布拉格全景搬進室內的大窗。
牆上那杯酒,比客人還有名
後廳掛著一幅畫:一個男人獨自坐在桌前,桌上一杯苦艾酒,酒杯上方浮著一個綠色的女性幻影。這是 Viktor Oliva(1861–1928)在 1901 年畫的《Piják absintu》(喝苦艾酒的人),畫的是苦艾酒傳說裡的綠仙女。Oliva 自己就是 Slavia 的常客。
這幅畫其實是補位上去的。原本掛在店裡的是一幅象徵斯拉夫母親的 Slavia 寓意畫,後來被移進市立畫廊收藏,位置就讓給了 Oliva。至於牆上這幅是原作還是複製品,說法並不一致,捷克文維基百科在 Oliva 的條目裡直接把它記成「位於 Slavia 咖啡館的油畫」。

Kolář 的桌子,和坐在旁邊的祕密警察
1948 年 Slavia 被收歸國有。奇怪的是,別的名咖啡館一間一間關掉,它反而活下來了,而且變成一件更危險的東西:異議知識分子的據點。
1950 年代起,詩人兼拼貼藝術家 Jiří Kolář 在這裡有一張固定的桌子,圈內人就叫它「Kolář 的桌子」。1950、60 年代圍著這張桌子的有 Jaroslav Seifert、Bohumil Hrabal、Josef Škvorecký、Arnošt Lustig,後兩位在 1968 到 1969 年間先後流亡海外。1968 年之後的「正常化」時期,留在國內的 Seifert、Hrabal、Jan Werich,以及當時劇本被禁演的 Václav Havel 還繼續坐在這裡。哈維爾後來說,Kolář 的圈子是他「文學道德的高中」。
祕密警察當然知道這些人在哪裡碰面。這正是重點。在一個沒有公共空間的國家,一間咖啡館的窗邊座位就是公共空間。
1993 年 11 月 8 日:一場煮咖啡的佔領
天鵝絨革命之後出的事最荒謬。1989 年,Slavia 租給美國房地產公司 HN Gorin,對方承諾整修。整修開始了,然後就沒有然後。1992 年咖啡館歇業,布拉格最有名的招牌變成河岸邊一間積灰的空屋,一關就是五年,到 1997 年才重新開門。
總統哈維爾(那個曾經在裡面被監視的常客)公開說,讓 Slavia 繼續關著是「對布拉格精神生活的犯罪性攻擊」。話說了,門還是沒開。
於是 1993 年 11 月 8 日,「Slavia 咖啡館之友協會」直接進去了。帶頭的有 Marek Gregor、Stanislav Penc,還有簽署《七七憲章》的作家 Ludvík Vaculík;加拿大商人 Glen Emery 出錢支持。他們沒有砸東西,他們把咖啡館開起來營業:不賣酒,一切靠自由捐款。這件事一路登上《華爾街日報》。
他們在 11 月 19 日依協議撤出,前後不到兩星期。Emery 事後說,這場「兩個星期」的營運花了他五十萬克朗。但目的達到了:建物所有者布拉格表演藝術學院終止了 HN Gorin 的租約。
咖啡館最後在 1997 年 11 月 17 日重新開幕。這個日期選得很有心機:那是天鵝絨革命的紀念日,也是 1939 年納粹鎮壓捷克學生的日子。一間咖啡館挑這天開門,等於說了一句不必說出口的話。
📍 旅人筆記
10/16 這頓晚餐原本是「看《卡門》前趕著吃」,歌劇取消之後反而變成整趟最從容的一晚:不用看錶,可以坐到將近午夜打烊。窗邊河景座位一定要先訂。別漏掉兩樣東西。一是對街國家劇院金色屋頂的燈亮起來的那一刻,二是後廳牆上 Oliva 那幅《喝苦艾酒的人》。吃完往北走五分鐘就是查理大橋,夜裡人少很多。10/17 看完《費加洛的婚禮》散場走過來喝杯咖啡也剛好,一百四十年前的演員就是這樣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