維也納冷落的《費加洛》，在布拉格紅到逼出一齣《唐喬望尼》

一個伯爵自掏腰包，門楣上刻著「獻給祖國與繆思」

十八世紀的布拉格沒有像樣的劇院。諾斯提茨－里內克伯爵（František Antonín Nostitz-Rieneck）決定自己出錢蓋一座，交給建築師 Anton Haffenecker 設計，新古典主義樣式。1781 年 6 月 7 日奠基，1783 年 4 月 21 日以萊辛的悲劇《艾米莉亞‧迦洛蒂》開幕。

門楣上刻的拉丁文是 Patriae et Musis，意思是獻給祖國與繆思。這句話很啟蒙時代：與其說劇院是貴族的私人玩具，不如說它是給整座城市的公共設施。伯爵蓋它的動機，一半是提升家鄉的文化地位，一半是要讓一般人也進得了劇場。

1798 年波希米亞等級會議（Bohemian Estates）買下劇院，「城邦劇院」（Stavovské divadlo）的名字從此而來。之後招牌換過好幾輪：1862 年成了德意志邦立劇院，1920 年劃歸國家劇院並首度改回「城邦劇院」，1948 年又被改名堤爾劇院，直到 1990 年才恢復現名。

布拉格人聽得懂我

1786 年 12 月，義大利劇團經理 Pasquale Bondini 在這裡推出《費加洛的婚禮》。維也納的冷淡在布拉格完全逆轉，一票難求。

莫札特 1787 年 1 月帶著家人受邀前來，親自指揮了至少一場。當時布拉格報紙的評語留了下來：從來沒有任何一部作品像義大利歌劇《費加洛的婚禮》這樣造成轟動。這是 1786 年底當地人的普遍說法。對一個幾個月前才在維也納吃了閉門羹的作曲家來說，這種待遇落差比任何樂評都響亮。留下來的那句名言是德文的「Meine Prager verstehen mich」，我的布拉格人聽得懂我。這句話是否真的出自莫札特之口，史學上難以確認，但它精準描述了發生的事：一個在維也納被當成太複雜的作曲家，在兩百公里外被當成自己人。

Bondini 沒有浪費這個熱度。他當場委託莫札特為布拉格寫一齣全新的歌劇。

1787 年 10 月 29 日：地獄之門在這座舞台上打開

《唐喬望尼》1787 年 10 月 29 日在這裡舉行世界首演，莫札特親自指揮。腳本由達彭特（Lorenzo Da Ponte）撰寫，是兩人繼《費加洛》之後的第二次合作。莫札特把這齣戲題獻給布拉格人。

關於首演有一個非常有名的段落：序曲據說是在首演前一夜才寫完，抄譜員來不及乾墨，樂手拿到的譜還是濕的。這個故事流傳極廣，細節版本很多、可信度不一，屬於後世不斷加料的莫札特傳奇，聽聽就好。

1791 年，為慶祝利奧波德二世加冕波希米亞國王，《狄托的仁慈》也在這裡首度公演。

捷克國歌，是在一座德語劇院裡第一次唱出來的

1834 年，這座當時以德語演出為主的劇院上演了 Josef Kajetán Tyl 的鬧劇《Fidlovačka》。劇中一首由 František Škroup 譜曲、男低音 Karel Strakatý 演唱的歌，叫〈Kde domov můj〉，我的家鄉在何方。

那是捷克國歌的第一次公開演出。捷克民族復興運動最重要的一個象徵，誕生在一座德意志劇院的舞台上，這件事本身就是十九世紀波希米亞的縮影。

福曼把《阿瑪迪斯》搬回它真正發生的地方拍

1984 年，捷克裔導演米洛許‧福曼（Miloš Forman）拍攝《阿瑪迪斯》，片中大部分歌劇場景就在城邦劇院取景，包括《唐喬望尼》的段落。等於是回到原地重演兩百年前的那個夜晚。

劇院在 1983 到 1991 年間進行了長達八年的大整修，重新啟用後共 659 個座位。它是歐洲少數幾座外觀與內部格局大致維持原貌的十八世紀劇院，也是唯一一座莫札特親自指揮自己歌劇世界首演、且原貌大致保存至今的劇院（若只論「莫札特登台過又還在營運」，曼托瓦的科學劇院也算，那年他十三歲）。

這句話值得多想一秒：維也納的城堡劇院早已改建，布拉格這一棟沒有。你坐的位置、看出去的角度、聲音在包廂之間反射的方式，跟 1787 年那晚不會差太多。莫札特把《唐喬望尼》題獻給布拉格人，兩百四十年後，這座城市還在替他還這份人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