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世界第一棟立體派房子，蓋在布拉格的老城裡

先拆掉一棟巴洛克老屋，然後被市政廳打回票

故事從一個生意人開始。批發商 František Josef Herbst 想在舊城最好的位置蓋一棟自己的百貨公司，他看上的地皮上原本站著 Granovský 騎士家族留下的巴洛克老宅。1911 年，那棟老屋被拆掉，文物保護單位當場炸鍋。在布拉格舊城區把一棟巴洛克建築推平，換上一棟沒有人看過的怪東西，這在當時是天大的事。

Herbst 找的建築師叫 Josef Gočár，那年 31 歲。他剛在東波希米亞的小鎮 Jaroměř 完成 Wenke 百貨（1909–1911），一棟幾乎全玻璃立面的現代主義建築。

弔詭的是，市政廳的刁難反而把這棟房子推得更遠。捷克文維基百科寫得明白：Gočár 最初的設計不符合布拉格市政當局的要求，而他的回應是把入口門廊、陽台欄杆這些地方改得更立體派。要求他向老城協調，他就用巴洛克的量體比例去包裝一整套幾何切面。1912 年房子落成，轉角那尊 17 世紀的巴洛克黑聖母像，是從被拆掉的老屋搬過來的，新房子連名字都繼承了它。

立體派在巴黎是畫，在布拉格是家具

這裡要講一件全世界只有捷克發生過的事。

1911 年，一群年輕人在布拉格成立了「造形藝術家小組」（Skupina výtvarných umělců），核心人物是畫家 Emil Filla，成員包括雕塑家 Otto Gutfreund、畫家兼作家 Josef Čapek，以及三位後來把整件事推向極端的建築師：Pavel Janák、Josef Gočár、Josef Chochol。

同一年，Janák 發表了一篇叫〈稜鏡與金字塔〉（Hranol a pyramida）的文章，成為捷克立體派的理論總綱。他主張建築不該永遠停在方正的直角上，斜面與稜角才能讓一棟房子產生內在的張力。這在紙上聽起來像文青囈語，但捷克人真的照做了：他們把立體派蓋成房子、做成沙發、燒成咖啡杯、鑄成路燈。

巴黎的畢卡索和布拉克把物體拆解在畫布上；布拉格這群人把拆解過的物體做成你可以坐下去的椅子。世界上再沒有第二個國家把一個繪畫流派完整搬進日常生活，這也是為什麼「立體派建築」這個詞，在建築史上幾乎等同於捷克的專利。

黑聖母在鐵籠子裡，她比這棟房子老兩百多歲

建築東北角有個鍍金鐵籠，裡面站著一尊深色的聖母抱子像。這尊 17 世紀的巴洛克木雕來自原址的老房子，「U Černé Matky Boží（黑聖母之家）」本來就是那棟舊宅的門牌名（布拉格老城的房子在門牌號碼制度之前，都是用這種圖像標誌來認路的）。

Gočár 把她原封不動地移到新房子的轉角，等於在一棟最前衛的建築上，留了一個屬於老布拉格的座標。現在掛在上面的是 2000 年做的彩繪複製品，原件已取下（去向未見公開記載）。

紅了十年，然後整棟房子被切成辦公隔間

1912 年開幕時，這棟房子的配置是這樣的：地下室是酒吧，二樓（歐洲算法的一樓）是咖啡館，三樓賣紡織品，四樓辦公室，最上面是公寓。Gočár 連咖啡館的吧檯、內建家具、鐵製吊燈都親手設計，用的是深色染色橡木。

但立體派紅得快、退得也快。第一次世界大戰打斷了一切，1922 年百貨結束營業，建築改成銀行辦公室；1941 年一樓的窗戶被改成功能主義的樣式；共產時期整棟被隔成一間一間的辦公室，原本的室內幾乎毀盡。

連 Gočár 本人都走掉了。1918 年捷克斯洛伐克建國後，他和 Janák 把立體派改造成帶有斯拉夫民間色彩的圓筒立體派（rondokubismus），用圓弧、半月與紅白配色去做「國家風格」，接著又轉向功能主義。1925 年他設計的巴黎裝飾藝術博覽會捷克斯洛伐克館拿下大獎，1926 年獲頒法國榮譽軍團勳章。他在 1945 年 9 月 10 日死於 Jičín，享年 65 歲。

哈維爾來剪的那條綵

這棟房子的復活，剛好卡在天鵝絨革命之後那幾年。1993–1994 年，建築師 Karel Prager 主持整修，1994 年 10 月 18 日重新開放，總統瓦茨拉夫‧哈維爾親自出席。

2003 年，捷克立體派常設展進駐；2000 年代中期，二樓（歐洲算法的一樓）的 Grand Café Orient 依據 1912 年的黑白照片重建開幕（年份說法不一，UPM 官網寫 2002 年，捷克文維基寫 2005 年）；2015 年起由布拉格裝飾藝術博物館（UPM）接手經營展覽。今天四層樓裡，兩層是捷克立體派常設展：傢俱、餐具、玻璃、雕塑、繪畫，一整套被幾何啃過的日常生活。

順帶一提，樓梯間那道鍛鐵欄杆是原件，是全棟最值得摸一下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