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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拉格舊新猶太會堂的哥德式磚砌山牆與階梯狀屋頂
Photo: Yair Haklai · Wikimedia Commons · CC BY-SA 3.0
Josefov · 舊新會堂 est. 1270

疊了十層的墓園,和一條把它抹掉大半的巴黎大道

布拉格猶太城倖存下來的,只有六座會堂、一座墓園和一棟市政廳
📚 猶太城與新藝術⏱ 約 6 分鐘

Pařížská 大街兩側是 Dior、Louis Vuitton、Bulgari,路面寬得能並行四輛馬車,一棟房子比一棟華麗。導覽會告訴你這是「布拉格的香榭麗舍」。

它確實是照著巴黎蓋的。麻煩的是,為了蓋它,這座城市在 18931913 年之間剷平六百多棟房子,把歐洲最古老的猶太聚落之一從地圖上刪掉大半。你今天在猶太城看到的每一樣東西,都是那場拆除之後撿回來的殘骸。

一塊 1439 年的墓碑,寫的是五十年前的那個逾越節

先從最古老的那塊石頭說起。老猶太墓園裡現存年代最早的墓碑立於 1439 年,主人是拉比兼詩人阿維格多‧卡拉(Avigdor Kara)。光是當過拉比,還不足以讓他被幾百年後的人記得。真正的原因是他年輕時親眼看過一件事。

1389 年逾越節的最後一天(那年恰好也是基督教的復活節),布拉格出現「猶太人褻瀆聖體」的指控。節慶的最後一日,整個社群本來就聚在會堂裡,暴民衝進猶太城,屠殺持續了兩天。死亡人數各家說法差距很大,較保守的估計約九百人,也有中世紀編年史寫到三千人。

卡拉事後寫下希伯來文哀歌〈我們所遭遇的一切苦難〉(Et kol ha-tela'ah asher metza'atnu),此後幾百年布拉格猶太社群都在贖罪日誦讀它。你在墓園看到的第一塊石頭,屬於一個把屠殺寫成詩、讓整座城年年複誦的人。

八百年沒有停過禱告的一間房子

舊新會堂(Staronová synagoga)約 1270 年落成,早期哥德式,磚砌,屋頂是布拉格最好認的階梯狀山牆。它是歐洲現存最古老、至今仍在舉行禮拜的猶太會堂。唯一的空白是納粹佔領那幾年,禮拜被迫停了下來。

走進去,仔細數兩件事。第一是窗戶:十二扇尖拱窗,對應以色列的十二支派。第二是天花板:一般會用四根或六根拱肋,這裡卻是五根。常見的解釋是為了避開四根拱肋交叉出來的十字形,不過學界對這個說法仍有爭論,你可以自己抬頭判斷。

名字也是個好問題。它本來就叫「新會堂」,十六世紀布拉格蓋出更新的會堂後才變成「舊-新」。另一說源自希伯來文 al tnai(「有條件地」),唸起來近似意第緒語的 alt-nay:傳說天使從耶路撒冷聖殿的廢墟帶來石頭砌成此堂,條件是彌賽亞重建聖殿那天要原封不動還回去。這是傳說,但它解釋了為什麼幾百年沒人敢動這棟房子一磚一瓦。

牆上還掛著一面紅底大衛星旗,中央繡了金線猶太帽。那是斐迪南三世表彰猶太社群參與 1648 年布拉格保衛戰的憑證:猶太人獲准擁有自己的旗幟,這在當時的歐洲極為罕見。不過現場看到的那面是現代複製品,原件早已不掛在牆上了。

沒有地可以擴張,於是墓園往上長

老猶太墓園從 1439 年用到 1787 年,三百四十八年,面積約一公頃。猶太律法不允許遷葬或擾動既有墳墓,而圍牆外一寸地也買不到。解法只有一個:覆上新土,再葬一層。

布拉格猶太博物館的官方說法是,某些角落疊到十層(也有文獻寫成十二層,這裡採官方數字)。所以墓園地表比周圍街道高出好幾公尺,墓碑東倒西歪、彼此推擠。看起來像年久失修,其實是底下的人一直在把地面往上頂。地表可見的墓碑超過 12,000 塊,實際埋葬人數遠遠更多。

老猶太墓園中密集傾斜、彼此推擠的墓碑
Photo: Uoaei1 · Wikimedia Commons · CC BY-SA 4.0

借錢給皇帝的猶太市長,死後財產全被沒收

猶太城最風光的年代是魯道夫二世治下。主角叫莫德凱‧麥瑟爾(Mordecai Maisel),1528 年生於布拉格,出身一個至遲十五世紀就落腳此地的家族,做到布拉格猶太城首富,被皇帝任命為宮廷猶太人,出錢資助哈布斯堡對鄂圖曼的戰爭。

他名下那座三殿式會堂 1590 年動工、1592 年的西赫托拉節落成,取得魯道夫二世的特許則在 1591 年。同一時期他進入猶太城議會,並自 1592 年起擔任猶太城市長,直到 1601 年過世。他掏錢蓋了高等會堂、猶太市政廳、醫院,還有三間 klaus 學堂,大名鼎鼎的拉比洛烏(Rabbi Loew,尊稱 Maharal)就在那裡教書。今天你走的 Maiselova 街,就是以他為名。

就在麥瑟爾當上市長的那一年,還有一件有紀錄的事:1592 年 2 月 23 日,魯道夫二世在城堡接見了拉比洛烏,洛烏偕兄長西奈與女婿以撒‧柯恩同行。天文學家大衛‧甘斯(David Gans)留下記載,但兩人談了什麼從沒公開。歷史留了一個空格,三百年後的人把泥人填了進去。

麥瑟爾的結局不太浪漫。他一死,王室立刻以他沒有合法繼承人為由,把他的財產大部分收歸國有。借錢給皇帝,代價是死後被皇帝清算。

拆掉猶太城的那些人,有一半是猶太人自己

約瑟夫二世 1781 年 10 月對波希米亞猶太人頒布寬容敕令後,猶太人終於可以搬出這一區。有能力的人陸續離開,留下來的多半是最窮的猶太人與大量遷入的非猶太貧民。1850 年這一區併入布拉格成為第五區,為紀念那位皇帝而改名「約瑟夫城」(Josefov)。

到十九世紀末,1890 年的普查在這片只有 8.81 公頃、不到 0.09 平方公里的街廓上數出 11,535 人,霍亂與傷寒反覆爆發。1893 年 2 月 11 日,法蘭茲‧約瑟夫皇帝批准「布拉格整治法」(asanace,字面意思就是「衛生化」)。六百多棟房子、約三十八萬平方公尺在往後二十年被夷平,換上新藝術風格的公寓和筆直的 Pařížská 大街。

推動拆除的人裡面,有一位 August Stein,整治辦公室的主管,同時也是捷克猶太運動的代表人物。在當年多數居民眼中,這哪裡是什麼文化浩劫,是終於能離開臭水溝。中世紀街巷的消失,是後人才開始痛心的事。

「滅絕種族博物館」:導覽最愛講,但檔案裡沒有

你在猶太城一定會聽到這個版本:納粹刻意保留了這幾座會堂,因為他們打算蓋一座「滅絕種族博物館」,展示一個被他們消滅的民族。

這個說法站不住腳。研究者 Magda Veselská 比對檔案後指出,納粹文件裡找不到任何這類計畫的依據,那是戰後作者替納粹動機所做的推想;布拉格猶太博物館館長 Leo Pavlat 直接稱它為「自我繁殖的傳說」。真實版本沒有比較好受:這座博物館 1906 年是猶太人自己創辦的;戰時被集中運到布拉格的,主要是波希米亞與摩拉維亞各地社群的宗教文物,因為那些社群的人正被送上開往特雷津的火車。

要看真正的紀念,去平卡斯會堂(Pinkasova synagoga)。它 1535 年由 Aaron Meshullam Horowitz 興建;二戰後,畫家 Václav Boštík 與 Jiří John 把 77,297 個波希米亞與摩拉維亞猶太受難者的姓名一個一個手寫上牆。1968 年當局以牆面滲水為由關閉會堂,名字被覆蓋,一關二十多年,19921996 年才重新寫回去。

很多人以為牆上那些字跡是 1950 年代的原件。它們其實是九〇年代重寫的第二遍。有人把它們塗掉過一次,也有人把它們一個字一個字寫回來。

平卡斯猶太會堂外觀,牆內寫滿七萬七千多個受難者姓名
Photo: Chmee2 · Wikimedia Commons · CC BY-SA 3.0
1270舊新會堂落成
12,000+老墓園可見墓碑
77,297平卡斯會堂牆上姓名
我們所遭遇的一切苦難—— 拉比阿維格多·卡拉為 1389 年逾越節布拉格屠殺所寫的哀歌,其墓碑是老猶太墓園最古老的一塊

📍 旅人筆記

週六(安息日)與猶太節日全區閉館,2026 年 10 月排行程務必避開週六。猶太城套票約 600 CZK,含六處會堂與老墓園,走完 2–3 小時。動線建議:先進平卡斯會堂看名字牆,出口直接接老猶太墓園(單向動線,走過去就回不來),再往舊新會堂。十月上午九點多陽光斜射,墓碑陰影最有層次,也是全天人最少的時段。墓園內請勿踩上土丘、不要為了取景繞過圍繩;牆上那些名字剛好是這趟旅程從舊城廣場走過來、最需要慢下來的十分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