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割掉耳朵的英國人，和他在小城的那間閣樓

1584 年，一個被割掉耳朵的男人翻進波希米亞

據後世流傳的說法，愛德華‧凱利（Edward Kelley，1555–1597／98）在英國因偽造文書被行刑人割去雙耳。不過這只見於後人記載，沒有同代文件可證。那在當時等於臉上蓋了前科章，他從此留長髮遮住耳際，換掉姓氏，重新做人。

1583 年 9 月，他跟著伊莉莎白一世的宮廷占星師約翰‧迪伊（John Dee）離開英國越過歐陸，隔年抵達布拉格。1586 年，教廷使節以異端與召魂術施壓，一紙帝國敕令把兩人一起趕出布拉格；他們轉往南波希米亞的特熱邦（Třeboň），靠上當地最有權勢的貴族威廉‧羅森堡，這位大貴族自己也熱中鍊金（另有一說是凱利「治好」了他，才獨得青睞）。1587 年，兩人為了一則「換妻」的天使諭示決裂，迪伊 1589 年返回英國，凱利留了下來。

黃金只是開胃菜，皇帝真正想要的是不死

1583 年，魯道夫二世把神聖羅馬帝國的宮廷從維也納搬進布拉格城堡。這位皇帝對治國興趣缺缺，對星象、鍊金、奇珍異寶與藝術品卻狂熱到近乎病態；他的珍奇櫃（Kunstkammer）是當時全歐洲最龐大的收藏之一，連宮廷畫師阿爾欽博托都把他畫成一顆用蔬果堆成的頭。全歐洲的鍊金術士、占星家與江湖術士聞風而至，布拉格成了名副其實的「魔法之都」。

凱利就是在這種氣氛裡上場的：他當著皇帝的面把沸騰的水銀「變成」黃金。那是一場把戲。但魯道夫信了。1590 年 2 月 23 日（一說 1589 年），皇帝正式冊封他為「伊馬尼與新呂本的愛德華‧凱利爵士」，並讓他進入帝國參議會。凱利在布拉格置產、放貸，一度是全城最有錢的外國人之一。

繩子、窗戶，和兩條腿

問題在於皇帝要的越來越多，不只黃金，還有長生不老藥的配方。凱利拿不出來。1591 年 4 月 30 日，帝國衛隊帶著逮捕令找上他在布拉格的住處，他先一步溜了；5 月 2 日在索別斯拉夫（Soběslav）落網，押進克日沃克拉特城堡（Křivoklát）。官方說法是決鬥致死，但這一說捷克史家早就歸為傳說。真正的原因至今不明：可能是金礦生意的巨額債務，可能是皇帝怕他潛逃回英格蘭，也可能就是為了逼他交出秘方。

凱利試圖垂繩逃走，繩斷，摔斷一條腿，最後截肢。後來他又被關進莫斯特的赫涅溫城堡（Hněvín），第二次越獄再摔斷另一條腿。1597 年底（一說拖到 1598 年初），他死在獄中，四十二歲。一說是服毒自盡，也有記載說他死於越獄摔傷。

魯道夫二世的結局也不好看：1611 年被弟弟馬提亞斯逼退，隔年死在布拉格城堡裡，宮廷遷回維也納。布拉格的黃金時代，就這樣收攤。

他最有價值的遺產，是繼女

凱利娶了英國寡婦喬安娜‧韋斯頓，繼女伊莉莎白‧珍‧韋斯頓（Elizabeth Jane Weston）在布拉格長大，成為當時歐洲極少數以拉丁文寫作、且享有國際聲譽的女詩人。父親入獄、家產被沒收之後，她不斷寫信、寫詩向皇帝與各國權貴陳情，替家族討公道。

今天在學術圈，她的名字被認真對待的程度遠超過她那位「會變黃金」的繼父。這大概是整段鍊金術史裡，唯一真正把賤金屬變成黃金的例子。

順帶戳破一個傳說：黃金小巷沒有鍊金術士

你在城堡裡走過的黃金小巷，導遊多半會說那是魯道夫二世養鍊金術士的地方。那是假的。1597 年魯道夫把城牆下的空間分給城堡射手建屋，房子小得離奇，是因為規定不能超過城牆拱洞的寬度；「黃金」這個名字來自 17 世紀搬進去的金匠。

真正的鍊金作坊，在城下的小城與新城民宅裡，像你眼前這一棟。凱利在布拉格的據點包括新城的浮士德之家，以及城堡腳下這棟「搖籃裡的驢子」；傳說他曾在這裡的閣樓試圖造出人造人（homunculus）。傳說歸傳說，但地址是真的。

爬六十階木梯，到一個沒改過的閣樓

博物館由 Mysteria Pragensia 經營，動線分三段：一樓是鍊金術與相關人物的入門展（內容與查理大學的研究者合作）、重建的「浮士德之家」房間，然後沿著一道六十階的木製螺旋梯（館方說是凱利當年所建，是布拉格現存最古老的木梯之一）爬進閣樓實驗室。爐子、蒸餾瓶、標本，以及 16 世紀的原始屋梁，都在你頭上幾十公分的地方。

規模不大，走馬看花四十五分鐘，慢慢看一小時。門票不便宜（成人 290 CZK），但它是布拉格「神祕學之都」這條線上最具體、最有現場感的一站，比在黃金小巷排隊拍照有內容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