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美術學院退貨的那個人，後來定義了一整個時代的線條

從畫布景到被劇院大火掃地出門

阿爾豐斯‧慕夏（Alfons Mucha）1860 年 7 月 24 日生於摩拉維亞小鎮伊萬契采。被布拉格美術學院拒絕後，他十九歲跑去維也納當劇場布景學徒。他一生的視覺語彙就是從這裡長出來的：舞台、燈光、把人放在裝飾框裡。

1881 年維也納環形劇院大火，燒掉了他老闆最大的客戶，他失業，只好離開維也納。轉機來自一位貴族：卡爾‧庫恩－貝拉西伯爵（Count Karl Khuen-Belasi）1882 年委託他為艾瑪霍夫城堡畫壁畫，看出他有底子，直接掏錢送他去慕尼黑美術學院受正規訓練。1887 年秋天，慕夏和畫家朋友 Karel Mašek 一起動身，抵達巴黎。

然後窮了七年。

聖誕節的意外：全巴黎唯一還在上班的畫家

1894 年 12 月 26 日，聖誕假期，巴黎的印刷廠幾乎沒人。當時最紅的女演員莎拉‧伯恩哈特（Sarah Bernhardt）臨時要一張新戲《吉斯蒙妲》的海報，而且元旦就要貼上街。印刷廠找不到人，慕夏剛好在場。

他交出來的東西完全違反當時的海報常規：極端的細長直式比例，幾乎跟真人等高；伯恩哈特被畫成拜占庭鑲嵌畫裡的聖像，頭頂一圈光暈般的圓拱；色彩壓成柔和的粉彩，線條像藤蔓一樣把文字纏起來。

1895 年 1 月 1 日海報上街，當天就轟動。據說有收藏者出錢賄賂張貼工人，或直接連夜把海報從牆上割走。伯恩哈特立刻跟他簽下六年合約。巴黎開始把這套風格叫做「le style Mucha」（慕夏風格），這個詞後來成了新藝術（Art Nouveau）的代名詞。

他其實從來不想當海報畫家

成名帶來的是餅乾廣告、香檳廣告、腳踏車廣告、香菸紙廣告。慕夏本人對這件事的態度非常矛盾：在他心裡，藝術該替民族服務，替商品服務算不上正事。

1910 年他放棄巴黎與美國的高酬工作回到波希米亞，籌備生涯最大的一場豪賭：《斯拉夫史詩》（Slovanská epopej）。二十幅巨型畫布，最大的接近八公尺寬，畫的是斯拉夫民族從神話到近代的歷史。資金來自美國商人查爾斯‧克蘭（Charles Richard Crane），一個對斯拉夫世界抱有強烈興趣的芝加哥實業家。

1912 年正式動筆，一畫十四年，1926 年完成，1928 年趕在捷克斯洛伐克獨立十週年時把整套作品捐給布拉格。當時的評價相當冷淡：前衛藝術圈嫌它老派，民族主義的宏大敘事在爵士年代顯得不合時宜。這套畫此後在存放與展示問題上爭議不斷，至今仍是捷克藝術界最棘手的題目之一。

1939 年 3 月，蓋世太保最早抓走的人裡有他

1939 年 3 月德軍進入布拉格。慕夏因為鮮明的斯拉夫民族主義立場與共濟會身分，是最早被蓋世太保逮捕審訊的一批人之一。他當時已經七十八歲，健康迅速惡化，獲釋後不久感染肺炎，1939 年 7 月 14 日過世，距離他七十九歲生日只差十天。

他沒有看到自己的畫在戰後被捲進更長的爭議，也沒有看到六〇年代之後全世界重新發現新藝術、把他的線條印在唱片封套和搖滾海報上。

2025 年，他搬進了一座巴洛克宮殿

舊的慕夏博物館自 1998 年設在 Panská 街的考尼茨宮，空間小、動線擠，長年被批評配不上館藏。2025 年 2 月 14 日，慕夏基金會把典藏搬進了 Na Příkopě 10 號的薩瓦林宮（Palác Savarin），一座巴洛克宮殿；整個街廓正由開發商 Crestyl 進行大規模改造。

新的常設展名為「Alphonse Mucha: Art Nouveau & Utopia」，展出約九十件慕夏信託收藏，從早期油畫、裝飾習作、劇場海報到與共濟會相關的罕見物件，包括《海辛絲公主》、《四季》與《黃道十二宮》。展場由捷克裔英籍建築師伊娃‧伊日奇娜（Eva Jiřičná）的 AI Design 團隊操刀，策展由 Tomoko Sato 負責。他們的做法是不拆掉十八世紀的巴洛克室內，讓慕夏的曲線直接長在老宮殿的線腳上。

這是唯一獲慕夏基金會認可、也獲慕夏家族背書的慕夏博物館。也就是說，被布拉格美術學院退件一百四十七年之後，這座城市把一整座宮殿交給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