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拉格的另一座城堡：被神話與砲彈輪流碾過的岩石

傳說說這裡最早，鏟子說不是

捷克小學課本的開場是這樣的：莉布謝公主站在高堡的岩壁上，指著河對岸的森林，說出了那句話：「我看見一座偉大的城市，它的榮光將觸及群星。」她命人到有人正在削門檻（捷克文 práh）的地方築城，於是有了 Praha。

這個場景寫進了 12 世紀科斯馬斯（Cosmas of Prague）的《波希米亞編年史》，也寫進史麥塔納的歌劇、慕夏的畫、無數張明信片。問題是，考古學家把高堡的岩層翻過一遍之後，答案不太浪漫。

這塊岩石上確實住過人，但不是連續住著：銅石並用時代先後來了兩波聚落，分別是漏斗杯文化（約公元前 3200–3000 年）與 Řivnáč 文化（約公元前 2500–2300 年），中間隔著一段空白，而且那兩個時期都沒有留下任何防禦工事的證據。真正能稱為「中世紀高堡」的東西，要到 10 世紀末才有陶片與木造壁壘為證，比對岸的布拉格城堡更晚。

一個國王為了自己的教堂，直接跳過主教

高堡真正的高光時刻要等到 1070 年代，而且跟神話沒什麼關係。Vratislav II（後來成為波希米亞第一位國王，1085–1092 在位）做了一件當時相當叛逆的事：他把王座從布拉格城堡搬到河對岸的高堡，跟自己那位不好相處的主教弟弟拉開距離。

約 1070 年，他在這裡創立聖伯多祿與聖保祿教堂與教會團（kapitula），一口氣讓它獲賜 66 座村莊的收入。而這個教會團日後還拿到了一張讓布拉格主教牙癢癢的免死金牌：不歸主教管轄，只對教宗負責。這項豁免權由教宗盧修斯二世在 1144 年正式確認，距離創立已經七十多年。教堂本身則一路擴建，到哥德式改建之後長度達到約 110 公尺；今天在現教堂以東、墓園牆外幾公尺的地方，還挖得出舊哥德式教堂後殿的地基。這段風光維持了約七十年。1140 年前後，政治中心搬回布拉格城堡，高堡退居第二。

加冕前一晚，國王必須先來看一雙樹皮鞋

把高堡從「舊都」重新拉回舞台中央的，是查理四世。1348 到 1350 年，短短兩年，他把高堡納入布拉格新的防禦體系：哥德式城牆、約 15 座塔樓、間距整齊的 60 公尺，還蓋起王宮建築群，明擺著要把自己與母系的普熱米斯爾王朝綁在一起。

他親手訂下的《加冕規程》裡，有一條特別耐人尋味。他規定：波希米亞國王在加冕前一天，必須先到高堡朝聖，並被展示普熱米斯爾農夫留下的樹皮鞋與布袋。傳說裡那位被莉布謝選中的犁田人，把舊鞋與行囊留在高堡要後代永遠保存，好提醒每一任國王：你的血統來自泥土。1347 年 9 月 1 日，查理四世自己第一個走完這段路；隔天在布拉格城堡由首任總主教阿爾諾什特（Arnošt z Pardubic）為他加冕。

1420 年 11 月 1 日，一個被攔下的信差

胡斯戰爭爆發後，高堡的天主教守軍被布拉格的胡斯派長期圍困。守將撐不住了，跟皇帝西吉斯蒙德約定：如果 1420 年 11 月 1 日早上八點以前援軍沒到，就開城投降。

西吉斯蒙德確實來了。他的作戰計畫是從赫拉查尼與高堡兩面夾擊，再等比爾森聯盟的部隊會合。但這份計畫寫在一封信上，而那名信差被胡斯派抓住了。胡斯派立刻派出一支由揚‧傑士卡（Jan Žižka）指揮的部隊，去攔下比爾森方向的行軍；胡斯派的火砲則在潘克拉茨（Pankrác）一帶擋下匈牙利與德意志騎兵的衝鋒。

戰果懸殊到近乎荒謬：胡斯派估計陣亡約 30 人，對方約 500 人。高堡與赫拉查尼相繼投降，波希米亞幾乎全境落入胡斯派手中。而他們接著做的事，是把高堡洗劫一空，燒成廢墟。查理四世的王宮群幾乎全滅，只有一棟因為是糧秣總管的辦公處而僥倖留下。

當了兩百年軍營，最後變成一座墓園

三十年戰爭之後，哈布斯堡家族把這塊岩石改造成純軍事用途。1653 年動工，高堡被削成一座不規則五角形的巴洛克稜堡要塞；光是到 1727 年為止，帝國就已經在這些牆上砸下超過兩百萬金幣。11 世紀的聖馬丁圓形教堂（布拉格現存最古老的圓形教堂）被降級成火藥庫，直到 1875 年才獲搶救修復。

轉折來自 19 世紀的捷克民族復興。1869 年，原本的小教區墓地被擴建成國家級墓園；教長 Václav Štulc 與 Mikuláš Karlach 一路把要塞改造成公園與名人陵園。1893 年，建築師 Antonín Wiehl 設計的斯拉夫墓（Slavín）完工，一座頂著天使的新文藝復興集體陵墓，如今躺著五十多位藝術家。

今天這裡長眠著超過 600 位捷克人：德弗札克與史麥塔納、新藝術大師慕夏、詩人揚‧聶魯達，以及把「robot」這個字寫進世界語彙的卡雷爾‧恰佩克。順帶一提，這個字其實是他哥哥、畫家約瑟夫‧恰佩克想出來的，卡雷爾自己還特地寫信到《牛津英語詞典》去更正。一座被燒毀的王宮，最後成了一個民族存放記憶的地方。

魔鬼的賭注，與那匹跳下懸崖的馬

高堡的傳說密度是全布拉格最高的，但請把它們跟上面的年份分開放。

傳說：一個名叫 Zardan 的魔鬼跟高堡的神父打賭，要在彌撒結束前從羅馬的聖伯多祿大殿扛回一根石柱。牠輸了，氣得把柱子砸在地上，斷成三截。那三截石頭今天真的立在卡爾拉赫花園（Karlachovy sady）裡，你走過去摸得到。

傳說：騎士霍雷米爾（Horymír）因毀壞王家銀礦被判死刑，臨刑前請求再騎一次愛馬謝密克（Šemík）。城門緊閉，謝密克載著主人一躍翻過城牆，直接跳進伏爾塔瓦河。

這些故事聽起來很古老，但科斯馬斯的編年史裡並沒有它們，多數是後世層層疊加、又在 19 世紀民族復興時期被大量重述與美化的產物。它們是捷克人的自我敘事，不是史料。分得清楚，反而更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