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角星形的教堂，蓋在一塊被認錯的舌頭上

1719 年 4 月 15 日，聖維特大教堂的地板被掀開

躺在裡面的人叫 Jan z Pomuku。1393 年他是布拉格總主教 Jan z Jenštejna 的代理主教（vicar-general）。那年國王瓦茨拉夫四世想吃下克拉德魯比本篤會修道院的收入，總主教擋了他；國王抓人刑求，只有這位代理主教沒有出賣上司。1393 年 3 月 20 日，他被從查理大橋丟進伏爾塔瓦河，那是當時處決神職人員的標準做法。

三百二十六年後，1719 年 4 月 15 日開棺，人們在遺骸中找到一塊乾縮但完整、顏色鮮紅的組織，判定為舌頭。舌頭不腐，被讀成上天的簽名檔：他至死守住了告解的祕密。1721 年宣福，1729 年封聖。

傳說、史實，與一次遲到兩百五十年的檢驗

「他因為不肯洩漏王后的告解內容而被殺」這個故事，其實是十五世紀中葉才長出來的版本。天主教會自己在 1961 年正式承認這個說法並非史實。真正的死因，是主教與國王之間的權力鬥爭。

至於那塊舌頭：1970 年代的法醫重新檢驗遺骸，結論是那塊組織極可能是腦組織，因充血凝結而呈紅色、外型像舌頭。也就是說，這棟世界遺產是蓋在一個誤判上的。

還有那五顆星：傳說他的屍體被沖上河岸時，水面上浮著五顆星。所以聖約翰內波穆克的雕像頭頂永遠有五顆星，查理大橋上那尊也是。傳說不需要是真的才能改變一座建築的形狀。

一個駝背的天才，和他人生最後一件作品

Jan Blažej Santini-Aichel，1677 年 2 月 3 日生於布拉格，出身義大利裔的石匠世家。他生下來身形瘦小、駝背、腿有殘疾，做不了父親那行的石匠活，於是先去學繪畫，再轉建築。

結果他發明了一種全歐洲只有他在做的東西：巴洛克哥德，用巴洛克的曲線與光線去重寫哥德的尖拱與星形肋。Zelená hora 的朝聖教堂 1719 年開始設計，1720 年 5 月 16 日奠基；1721 年內波穆克宣福，1722 年 9 月 27 日祝聖、主體落成（外圈迴廊的工程一路做到 1727 年）。這是他生涯最後一件大作。1723 年 12 月 7 日他就過世了，四十六歲。

一切都是五

委託人是熙篤會 Žďár 修道院的院長 Václav Vejmluva，一位內波穆克的狂熱信徒。他和 Santini 把「五」推到極致：五角星形的平面、五個入口、五個祭壇壁龕，主祭壇上被天使托起的聖人像、其上球體的五顆星。教堂本體的中央空間周圍立著十根柱子，繞著它是十座小禮拜堂：五座尖角三角形、五座橢圓形，交替排列。外面再包一圈十角星形的迴廊，開五座門、設五座小禮拜堂。

整個平面是用圓規畫出來的：一組同心圓與弧線把每個角落的位置都算死。你站在迴廊的門洞下往裡看，會很清楚感覺到：這些形狀與其說是裝飾，不如說是一套幾何論證被蓋成了房子。

這趟你其實已經看過他的另一棟房子了

Santini 一輩子的作品散在波希米亞與摩拉維亞各處，其中一棟你這趟很可能剛看過：庫特納霍拉的塞德萊茨聖母升天主教座堂。1700 年代初到 1707 年前後，Santini 把這座燒毀的中世紀熙篤會教堂重建起來，那是他第一次把「巴洛克哥德」整套用出來。尖拱的骨架配上巴洛克的光與曲線，全歐洲找不到第二個對照組。這座教堂 1995 年隨庫特納霍拉一起列入 UNESCO。

所以，10/11 早上你在庫特納霍拉看的那棟，跟 10/13 中午你在這座小丘上看的這棟，是同一個駝背男人的手筆，中間隔了二十年，也隔了他一整條創作路線的頭尾。

至於教堂供奉的那位聖人，後來變成史上「出口量」最大的捷克人之一：內波穆克是橋樑與防洪的主保聖人，他的雕像從中歐一路立到南美洲的橋頭，頭上永遠繞著那五顆星。

1784 年 7 月 16 日夜裡的那場火

1784 年 7 月 16 日（有些捷克資料寫成 16 至 17 日的夜間），一場火燒毀了教堂的屋頂與部分迴廊。同一年，約瑟夫二世廢除了旁邊的熙篤會修道院。修道院沒了，教堂靠著改當堂區教堂活下來；十八到十九世紀，那圈十角星迴廊被拿來當墓地使用。

1994 年它登錄世界遺產，是捷克的第四處，排在 1992 年首批的布拉格、Český Krumlov、Telč 後面。1953 年收歸國有，2014 年產權才回到天主教會手上。